3 月 12 日,2026 年度普利兹克建筑奖(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正式揭晓,今年奖项授予了智利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Smiljan Radić Clarke)。

他成为了普利兹克奖的第 55 位获得者。这也是继 2016 年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他现在已经是普利兹克奖的评委会主席)获奖后,时隔 10 年再次由智利建筑师获奖。
一边是每年普利兹克奖的颁发会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关注和了解到又一位(或几位)世界上重要的建筑师,而另一边,虽然被称为“建筑界的诺贝尔奖”,但这一“行业最高荣誉”在今年颁出前后比过去多了一些风波,而关于它的质疑(或者说重新思考)也在被更多讨论。
罕见的延期,疑似因为和爱泼斯坦相关的丑闻
今年普利兹克奖其实是延期了,早期从 1 月到 3 月之间都可能公布,近些年则已经稳定在了每年 3 月的第一周来揭晓,但《纽约时报》在 2 月 23 日的报道中援引一位发言人的说法,称奖项公布将会略有推迟,不过并没有确切日期。
而最终公布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是比较突然的,也没推迟多久,就在 3 月的第二周。

但中间这一周里面,因为不确定接下来是什么情况,关于普利兹克奖的传言就满天飞了,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数的其实有个共同的结论,那就是爱泼斯坦丑闻。
在之前公开的解密文件里,普利兹克奖主办方凯悦基金会的主席托马斯·普利兹克(Thomas Pritzker)的名字大量出现,他和爱泼斯坦及吉斯莱恩·麦克斯韦长期保持着密切关系,甚至在 2008 年爱泼斯坦已经因性侵未成年人被定罪了也没有改变。爱泼斯坦曾多次受邀参加普利兹克奖颁奖礼,托马斯·普利兹克则经常去爱泼斯坦的别墅。

这件事爆出后,托马斯·普利兹克在今年 2 月宣布卸任凯悦酒店集团的执行董事长,他在公告里表示“和他们保持联系是很糟糕的判断……我没有任何借口来开脱”,但这显然只是为了维护生意,他仍然担任着凯悦基金会主席——仍然是普利兹克奖的幕后大老板,这让奖项有了些奇怪的味道。

而普利兹克奖方面从 2 月底开始也通过各种渠道强调奖项的公正性,表示“评委会由来自不同领域的国际知名专业人士组成,从始至终在保密并不受外界影响的情况下开展工作”。
官方虽然没有将延期跟和爱泼斯坦相关的丑闻这两件事直接联系在一起,但这个时候这么刻意的强调公正性,就还是很明显了。这也是面对外界大量质疑声必然得做出的回应动作。
是奖励,还是生意,对建筑奖的质疑与思考开始被更多讨论
但整个过程还是很奇怪的。说延期是为了应对丑闻引发的公众对普利兹克奖公信力的质疑吧,但又没延多久,只晚了一周,难道就一周时间大家的质疑就平息了?当年受性丑闻影响的 2018 年诺贝尔文学奖足足延了一年,是和 2019 年的奖一起颁的(结果一年后,丑闻还真就没人提了)。
说是因为丑闻和质疑导致评选进度受影响?应该也不至于,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获奖肯定是早就定好的了,不可能在这一周时间里才刚刚(或者说重新)选出来。
象征性避了下风头,内部并没有结构性的变化,普利兹克奖基本是对市面上的争议声音选择了无视,毕竟相对于凯悦酒店要面对普通大众,势必要关注外部舆情,普利兹克奖只是个相对小范围的、垂直类的奖项,关注的人可能也不少,但大多数人不涉及直接利益,让它正常进行下去应该是权衡利弊下来最好的选择。
尤其以普利兹克奖现在在业内一枝独秀的地位来说,让奖项延后一年或许是不可接受的,虽然从外部看更多是让大家认识一个明星,但在行业内,奖项还是牵扯各方利益,是大家一起把它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当然这里面托马斯·普利兹克功不可没)。每个时代都需要大师,即便现代建筑业已经是高度规模化和团队协作的工作,单一设计师对项目的影响在大多数时候已经非常少了,但一个精神图腾的意义仍然无可替代,身在行业内,所有要经营的机构都不会拒绝这样一个金字招牌。

其实普利兹克奖的奖金也就 10 万美元,40 多年没变过(当年 10 万美元还算多,放现在就非常少了。而像诺贝尔奖的奖金算下来已经超过 110 万美元了,还时不时在涨),包括从 1987 年开始增加了铜质奖章一枚,都更多只是个象征意义。往好了说是对建筑师非常纯粹的肯定,而现实点就是大家要的都是背后的东西,颁奖更像个生意,只是大家配合好共同出演的一场戏。

就像 1991 年颁给罗伯特·文丘里,却无视了他的合作伙伴、妻子、同样伟大的建筑师丹尼斯·斯科特·布朗(Denise Scott Brown)一样,这个奖和“大师”们都并没有那么超然,大家都还是“入世”的、在乎的,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倒是这延期的一周让大家从热情的关注突然冷静下来,有更多机会去思考它本身的初衷和存在的价值:应该怎样奖励建筑师并支持这个行业、行业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肮脏的部分、从过去的“造神”到近几年更强调人文精神、大师的设计真的好看又好用吗、颁奖对建筑界的新人应该起怎样的榜样作用……
这不一定能得出什么结论,但关注和讨论本身就有意义。
“难以界定”的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或许是普利兹克奖的一个尝试的方向
而或许整件事里真正受伤害的人是……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在官方强调着公平公正、且经历了不清不楚的延期之后获奖,让今年奖项的含金量多少会受到点质疑——并不是针对获奖者本人,而是整个奖的公信力在稀释,就有网友已经将去年获奖的刘家琨说成了“末代普奖”颁出的“最后的大师”,这对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并不公平。

同时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的工作模式、生活方式和设计风格也都跟之前的普利兹克奖获得者们有一些不同,他在圣地亚哥出生,现在仍然在圣地亚哥生活和工作,他的同名事务所保持了小规模乃至“私密型”的运营,而他操刀的项目横跨了多个领域且形式各异,他的工作和产出似乎不是线性的,也很难用某一种风格来概括和形容。







用普利兹克奖官方的说法,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的作品“彰显着个性化、细致入微且触人心灵的特点”,他的设计和他的人生一样“以流动和开放为特质”,这是因为他在成长当中认识到“生活原本就是东拼西凑,而非单纯承袭”。
如果我们去看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的作品,会看到从商业建筑、住宅到公共空间乃至纯艺术品都有,有大型项目,也有 24 平方米的“小房子”(也是事务所的第一件住宅作品),并且相比很多建筑师追求的是秩序、可靠乃至永恒,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的很多作品给人一种粗糙感,甚至是不稳定的、临时建筑的感觉。


而这是基于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对于环境本身的重视,他认为建筑是场地的客人,景观才是首要的,所以他打造的建筑似乎随时可以拆走而让环境恢复如常,或者是扩大整个空间给人的感受,比如让建筑的边界消失,甚至成为场景的一部分,开放,又彼此共存。







普利兹克奖在评审辞里表示“他更倾向于相信建筑的脆弱性,而非毫无根据地主张建筑的确定性”,或许脆弱才是生活本身的样子。“他的建筑不仅应被当作视觉艺术品,更需要去亲身体验”,“他让建筑学科接纳不完美和脆弱,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提供宁静的庇护所”。





但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仍然可以说是我们报道过的普利兹克奖得主里最难去介绍的一位(他的设计似乎是完全留给了身在现场的人去直接感受和体验的,而非为了描述和传播的)。也许这样的困难不只我们感受到了,能看到国内主要报道的几家媒体(有综合性媒体,也有建筑圈内的头部媒体)都是整段整段地照搬普利兹克奖官方的内容(这些内容讲得其实也很抽象),这种事(在我们看来就是抄袭)虽然我们不会做,但似乎也在体现着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的“难以界定”。
而选择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也许体现着普利兹克奖的一个尝试的方向:从关注建筑本身走向对建筑的理解,对人与环境的关系的思考,从建筑技巧的层面迈向生活方式、人文关怀乃至精神层面。

此前像巴克里希纳·多西、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等建筑师获奖都有这个味道,去年的刘家琨也是不属于某一种特定风格的类型,而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则在这个方向上走到了一个新的极致,他在打破着常规,将建造过程作为某种探索实践,每个项目都有着独特性,成为多领域、多学科的交汇,他在设计建筑,但也超越了建筑。
或许未来再回头来看,2026 年的普利兹克奖在丑闻阴影下诞生,但这也许是一段新旅程的开始。
延伸阅读:回顾过去 14 年的普利兹克奖得主
2025 年,刘家琨(中国)
2024 年,山本理显(日本)
2023 年,戴卫·艾伦·奇普菲尔德(英国)
2022 年,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布基纳法索)
2021 年,安妮·拉卡顿、让-菲利普·瓦萨尔(法国)
2020 年,伊冯·法雷尔、谢莉·麦克纳马拉(爱尔兰)
2019 年,矶崎新(日本)
2018 年,巴克里希纳·多西(印度)
2017 年,拉斐尔·阿兰达、卡莫·皮格姆、拉蒙·比拉尔塔(西班牙)
2016 年,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智利)
2015 年,弗雷·奥托(德国)
2014 年,坂茂(日本)
2013 年,伊东丰雄(日本)
2012 年,王澍(中国)
吴诗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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